面對黑暗的勇氣

去年夏天，T 社區的防疫布條掛得滿街都是。

「守護健康，防堵病媒！」

「黑心食品絕不入社區！」

⠀⠀

這些標語由管委會親自設計、張貼。主委林振國站在社區中庭，笑著對媒體說：「我們 T 社區要成為模範社區，防堵 C 社區傳來的污染與威脅。」他說得鏗鏘有力，底下的住戶鼓掌，有人還拍照上傳，留言：「我們有這樣的主委真好。」

⠀⠀

然而，那條臭水溝依然散發著惡臭。幾週後，第一個登革熱病例出現。到了秋天，已有兩人因併發症過世。管委會召開緊急會議，會議紀錄寫著：「防治經費使用妥當，唯外在因素影響成效。」主委說，問題不是出在管委會，而是「天候、鄰里、命運」。

⠀⠀

總幹事許文成補充：「黑心食品查驗我們也有做啊，只是化驗時間太長，難免延誤。」

⠀⠀

但其實，查驗報告只是影印紙一疊，數據都雷同。監察委員沒有細查，會計也簽過帳，大家心知肚明。錢花掉了，沒效果，就算了。

⠀⠀

到了今年，情勢變了。「去年那筆預算不夠，所以才做不好。」主委林振國說，「我們要追加經費，這次一定能徹底解決問題。」追加金額比去年高出兩倍，理由是要「強化防疫、提升食安檢驗能量」。

⠀⠀

但在會議上，住戶代表李素珍舉手反對：「主委，去年成果報告不完整，為什麼要擴編預算？是不是該先檢討失敗原因？」

⠀⠀

話音一落，全場一片靜默。幾位管委員對望，總幹事輕輕咳了一聲。

⠀⠀

林主委笑著說：「李代表的建議很好。不過，現在疫情又來了，若再拖延，萬一再出人命，誰負責？」

⠀⠀

這句話像一根針，刺進每個人心裡。沒有人敢再發聲。只有李素珍小聲說：「那也不能讓預算變成利益輸送吧 … 」

⠀⠀

之後的會議紀錄上，她的發言被省略了。留下的文字是：「會議一致通過預算追加案」。

⠀⠀

沒過多久，消息傳開。管委會透過某「合作方案」，大量向 A 社區採購特定食材，理由是「營養防疫、提振健康」。然而價格異常昂貴，且要求所有社區攤商、超商都得配合購買。

⠀⠀

幾位攤商抱怨：「不買就不給續租攤位，我能怎樣？」

有供應商抗議：「這是壟斷吧！」

但他們都很快沉默了，因為有幾個不合作的商家，租約莫名其妙就被終止。

⠀⠀

監察委員本想調查，但收到主委親筆信：「這是上級社區合作計畫，屬於跨社區防疫聯盟，別節外生枝。」

⠀⠀

會計也被提醒：「別多問，文件會補。」

⠀⠀

就這樣，一筆筆帳在紙上整齊劃過，像什麼事都沒發生。

⠀⠀

到了年底，問題浮出水面。食材價格高漲，社區民怨四起。有人發現那些「防疫食品」的產地標籤可疑，還有批次被退貨。

李素珍再度召開住民說明會，展示她私下蒐集的資料。

⠀⠀

「這些食材根本沒有經過完整檢驗！」

⠀⠀

「預算追加後，錢都花去哪裡了？」

⠀⠀

群眾開始議論。就在這時，管委會反擊。

他們在公告欄貼出聲明：「有少數代表惡意擋下關鍵預算，導致防疫工作延宕，病毒入侵社區，後果自負。」

⠀⠀

社群媒體上，也出現匿名留言：「某些代表愛出風頭，害大家吃虧。」

沒多久，輿論倒向管委會。

李素珍被孤立，連朋友都勸她「別鬧了，反正日子照過」。

⠀⠀

幾個月後，臭水溝依舊以肉眼看不出的速度緩慢流動。

C 社區的人說：「T社區的人真奇怪，花那麼多錢，還是那麼臭。」

T 社區的人說：「那不是我們的錯，是有人擋預算。」

攤商說：「我們只是照規矩做生意。」

會計說：「文件都齊了，沒問題。」

監察委員說：「我沒看出違法。」

主委說：「這是集體努力的成果。」

⠀⠀

只有李素珍，走在溝邊，默默想：

這條水溝，到底是哪一天開始變臭的？

是去年？前年？還是從大家第一次裝作沒聞到那股味道的那一刻起？

⠀⠀

起初，只是一次防疫失誤。

接著，是一次預算操作。

再來，是一次沉默。

然後，謊言開始替真相說話。

⠀⠀

當人人都說「我只是遵守程序」，整個社區的良知就被制度包裹起來，成了一張無人負責的網。

⠀⠀

於是，黑心食品繼續流入，病媒蚊繼續繁殖，預算繼續膨脹。最終，沒有誰是壞人，但每個人都成了共犯。

⠀⠀

要知道責任從不是單向的，管委會的貪婪、虛偽，固然該受譴責；但那些選擇沉默、相信方便的住民，也在不知不覺間，把一條清澈水溝變成了臭不可聞的死水。

⠀⠀

真正的問題，不在於水溝，而在於那份願不願意面對聞到臭味的勇氣。